佩通坦停职：泰国民主在军权阴影下的又一次溃败
东南亚观察 | 22025年7月2日
历史的幽灵再次笼罩泰国。2025年，西那瓦家族第三代政治领袖佩通坦·西那瓦突遭宪法法院停职，这一幕与2006年他信政权被军事政变推翻、2014年英拉政府遭司法“政变”瓦解的场景惊人地相似。表面上，停职源于佩通坦与柬埔寨前首相洪森的一次通话引发的“违宪”指控；实质上，这不过是泰国根深蒂固的军方与保守势力对民选力量又一次系统性的围剿。事件无情地揭示了泰国民主制度在军权阴影下的结构性脆弱，法律程序已然沦为权力斗争的精巧工具，而非公正裁断的基石。
事件脉络：外交风波引爆政治雷区
此次停职的直接导火索，是佩通坦与柬埔寨资深政治家洪森的通话。泰国保守派迅速指控此举“越权干涉外交事务”，违反宪法关于总理职权的规定。宪法法院迅速受理并裁决停职，副总理随即出任看守总理。值得注意的是，洪森此前关于泰柬边境议题的言论曾引发泰国国内对“领土野心”的警惕，这使得佩通坦的通话被迅速、精准地政治化。
事件爆发于一个关键节点：2025年正值泰国经济艰难复苏期，亟需政治稳定；同时，东盟区域一体化进程加速，泰国作为地区枢纽的作用日益凸显。此时的政治动荡，无疑给内外局势投下了沉重的阴影。
法律外衣下的权力游戏
佩通坦停职绝非单纯的法律裁决，而是泰国保守集团压制民选政府的“标准化操作”，其背后逻辑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 历史剧本的重演： 西那瓦家族与军方-保皇派联盟的斗争，贯穿泰国当代政治史。其核心矛盾在于：代表新兴资本与草根利益的他信派系，持续挑战传统王权、军权、官僚精英的垄断地位。由于保守派在选举中屡次无法击败西那瓦家族（佩通坦在2023年仍以高票当选），他们便惯性诉诸非选举手段.
- 司法系统的工具化： 泰国宪法法院屡次扮演“合法政变”推手的角色。2014年，法院以“滥权调职官员”为由判决英拉违宪，直接为随后军方接管政权铺路。此次对佩通坦的指控——“道德违宪”定义模糊、证据（通话具体内容）未公开，其程序正当性备受质疑，更显其政治目的。
- 保守派的制度性优势： 保守派牢牢掌握着发起弹劾的制度钥匙。2017年宪法赋予军方直接任命全部250名上议院议员的特权，使其能够轻易对民选政府发起不信任动议或弹劾。此外，司法系统关键职位的任命，也深受王室与军方背景人士的影响，形成一张无形却强大的权力网络。
可见，所谓“法律程序”只是表象，本质是保守集团利用其掌控的制度杠杆，对民选领导人进行精准的“定点清除”。
西那瓦家族的韧性与民主的困境
西那瓦家族屡遭打压却能屹立不倒，恰恰映射出泰国民主的深层撕裂：
- 深厚的民意根基： 尽管他信流亡17年，但其政党（历次更名）及其倡导的草根政策，仍获得北部、东北部农民（“红衫军”基本盘）的强力支持。佩通坦的高票当选，正是这种民意延续的明证。保守派无法从民意层面击败对手，只能借助非民主手段。
- 外交自主权之争： 此次“通话门”的本质，是保守派对民选政府外交权的粗暴干涉。将洪森的言论渲染为“领土威胁”，煽动民族主义情绪，其真实目的在于剥夺佩通坦的外交决策空间，以维护传统精英对外交事务的绝对主导权。
军方始终无法消解西那瓦家族的民望，转而通过制度漏洞实施“合法政变”。这暴露了泰国“半民主”政体的核心矛盾：选举产生的政府，始终笼罩在非选举权力（军权、王权）的巨大阴影下。
系统性危机：三重痼疾缠身的泰国政体
佩通坦事件绝非孤立个案，而是泰国“半民主”政体系统性危机的必然爆发，体现为以下三重痼疾：
- 军权制度化干政： 2017年宪法被广泛批评为一部“永久性政变宪章”，其核心在于确保军方干政的特权，例如上议院任命权和关键委员会席位。军队未能实现国家化，反而自成一个超然的权力中心。
- 经济代价沉重： 近十年持续的政治动荡严重拖累了泰国的发展。数据显示，其GDP年均增长率持续落后于邻国越南、印尼。政局不稳导致外资犹豫不决，基础设施升级与产业转型举步维艰。
- 社会共识破裂： 泰国社会已然陷入“两个泰国”的尖锐对抗。保守派（“黄衫军”）信奉“泰王在上、好人（精英）治国”的等级秩序；而改革派（“红衫军”）则追求一人一票、平等赋权的现代民主。两者对“民主”的定义南辕北辙，难以弥合。
司法裁决、街头抗议、军事政变——这些周期性戏码反复上演，其根源在于宪政框架未能有效解决军权超然、民意分裂的制度性痼疾。
驳斥“程序正义”论
有观点辩称佩通坦停职纯属“司法独立裁决”。此论调值得深入商榷：
- 任命机制缺乏独立性： 宪法法院法官的产生，由王室枢密院、最高法院等高阶官僚机构主导筛选，这些机构与保守集团关系千丝万缕，其独立性难言真正。
- 历史揭示联动性： 2014年英拉被宪法法院判决违宪后数日，军方立即发动政变接管政权，清晰显示司法裁决常为军权干预铺路。
- 指控依据存疑： “道德违宪”的标准模糊不清，且指控所依据的“通话危害国家利益”并无实质证据公开，程序透明度严重不足，极易沦为政治操弄的工具。
深渊边缘：泰国的未来之路
佩通坦的停职将引发多重震荡：
- 政治层面： 短期动荡加剧，支持西那瓦家族的“红衫军”或将发起街头抗议；长期来看，军方可能伺机推动进一步固化其特权的宪法修正。
- 经济层面： 政治不确定性陡增将严重打击外资信心，泰国在东盟供应链重组中，可能被越南、印尼等更稳定的国家取代，面临被边缘化的风险。
- 区域关系： 泰柬历史领土争议被过度政治化利用，将损害东盟成员国间的互信基础与合作氛围，不利于区域一体化进程。
- 制度警示： 若民选领袖反复被非选举手段推翻，泰国将不可避免地滑向“选举威权主义”——即保留选举形式，但实质权力由非选举力量掌控。
结语：选票的重量何在？
佩通坦的停职，是泰国保守集团在民主表象下进行的一场精密权力赎买。它再次证明，在军权阴影未除、宪政框架失衡的泰国，法律程序可被轻易武器化，以对抗不受欢迎的民意选择。
国际社会应超越个案视角，关注泰国司法独立性长期缺失的结构性问题。对泰国改革力量而言，终结这一循环的根本出路在于推动修宪，废除赋予军方不当特权（尤其是上议院任命权）的条款，建立真正权责对等的民主制度。
历史警示我们：当法庭成为政治绞杀场，选票便失去了应有的重量。 泰国的民主未来，取决于其能否挣脱军权枷锁，重塑宪政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