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分数异化、价值迷失与教育回归

查分系统开放的那一刻，中国高考的割裂图景清晰呈现：有人因724分的“屏蔽分”被媒体追捧为“天才少年”，有人因471分的文科线在抖音直播间失声痛哭，还有人默默向第29次冲击高考的“老兵”梁实致敬。这正是中国高考季的残酷写照——当全民陷入分数狂欢，教育的本质却在工具理性的碾压下渐行渐远。高分炒作、志愿焦虑、学历歧视交织成网，不仅暴露了教育系统的深层困境，更将无数个体价值压缩成冰冷的数字符号。

分数两极分化与志愿市场乱象，构成了当下高考生态的扭曲基底。 一边是700分以上“屏蔽生”引发的全民“猜谜游戏”（抖音热搜#某校疑出状元单日点击超3亿），另一边是河南文科471分的省控线激起的“破防潮”，两道分数线鸿沟映照出教育资源分配的严重不均。“扁担女孩”挑灯苦读的励志故事虽被反复传颂，却往往掩盖了城乡教育资源的结构性失衡——当江西物理类分数线因实验设备匮乏被迫下调19分，那些没有镜头聚焦的普通乡镇考生，正无声承受着起点不公的代价。更讽刺的是，志愿填报本应是指引未来的灯塔，却沦为资本的猎场：5499元天价咨询费换来96个志愿全滑档的荒诞案例，揭开了这个缺乏监管的黑箱产业的面纱。知乎热帖“高考志愿填报陷阱”阅读量破千万，正是万千家庭对系统性指导缺失的无声控诉。

政策修补难掩功利痼疾，“去分数化”沦为形式表演。 为遏制“唯分数论”，多地推出高分屏蔽政策。然而，屏蔽分数却公开位次，反而催生出更隐蔽的排名崇拜与社会焦虑。“猜状元”成为全民游戏，媒体的镜头迅速转向挖掘“屏蔽生”的家庭背景与成长秘辛。当全网传播代易瓒724分学霸细节时，其所渲染的已非知识本身，而是其背后隐含的阶层优势与文化资本。这种对个人信息的过度挖掘，本质上是另一种剥削——它将教育成功异化为家庭资源的比拼，加深了“寒门难出贵子”的集体挫败感。分数崇拜并未消解，只是从明处的数字比较，转为暗处的身份较量。

市场乱象背后，是公共服务缺位催生的焦虑经济。 志愿填报咨询从本应普惠的公共服务，异化为收割教育焦虑的暴利产业，其根源在于官方指导体系的长期缺失。教育部至今未建立全国性公益咨询平台与权威数据库，放任家庭为信息鸿沟支付高昂学费。当考生面对96个志愿的复杂博弈与高校招生规则迷雾时，只能将命运托付给良莠不齐的市场机构。政策滞后带来的真空，被资本迅速填满，最终让教育公平沦为可被购买的“奢侈品”。这不仅加剧了阶层分化，更扭曲了志愿填报的本质——它本应是学生基于志趣与能力的自主选择，却被迫退化为一场充满算计的生存游戏。

媒体制造的“励志神话”，正在粉饰真正的结构性裂痕。 高考叙事中，“脑瘫男孩601分”的短视频播放量轻松破亿，“寒门逆袭”的故事被反复咀嚼，仿佛苦难本身成了勋章。这种聚焦极端个体的叙事，用情感共鸣遮蔽了冰冷现实：对特殊教育支持体系的缺失、农村学校实验室的空白、底层儿童早期发展的滞后，媒体选择性地沉默。当“逆袭神话”成为麻醉剂，公众便忽略了江西农村中学因实验设备短缺导致理科教育质量滑坡、最终迫使全省物理类降分的深层制度缺陷。被浪漫化的个体奋斗，无形中消解了追问系统性不公的集体力量。

有人辩护道：“高考仍是寒门子弟最公平的上升通道，过度批判将动摇根基。”我们必须承认，梁实29次参考所象征的草根韧性，确实折射出高考作为阶层流动渠道的历史价值。然而，当河南文科471分遭遇“非本科即失业”的社会现实，当大专学历在招聘市场遭遇赤裸歧视，这条通道正在被学历通胀与资源垄断日益收窄。北京大学课题组数据显示，农村学生进入顶尖高校的比例近十年几乎停滞，寒门学子的“龙门”实则越来越高。捍卫高考公平性，不等于要漠视其工具化异化带来的伤害——当教育沦为筛选机器而非育人沃土，再“公平”的竞技场也只会产出疲惫而单向度的灵魂。

破局之道，在于重构教育的价值坐标。 “屏蔽分”政策若能与综合素质评价、过程性考核深度结合，或可倒逼多元评价体系落地，让“唯分数论”的坚冰渐融。技术赋能亦带来希望：百度“高考通”等AI志愿工具的普及，正挤压黑中介生存空间，但需警惕算法隐含的偏见对弱势群体的二次伤害。更深远的教育理念转型刻不容缓——当文科遇冷与AI专业爆热折射出极致的功利导向，人文精神的凋零将导致社会认知的致命断层。

高考不该是零和博弈的修罗场，而应是百花齐放的人才孵化器。政策层面急需建立国家级志愿数据库、严格规范咨询行业，并将生涯规划列为高中必修课，让选择回归理性而非赌博。媒体应摒弃“状元神话”的流量狂欢，转向讨论资源分配、职普融通等结构性议题。对万千家庭而言，或许最朴素的真理是：在算法与热门的喧嚣中，捍卫孩子选择所爱的勇气——“选热爱，而非唯热门”的志愿，才是对抗工具异化的真正起点。当教育从“选拔机器”回归“育人”本原，每个独特的生命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星辰航线。